執書‧三

我愛讀劉紹銘的書，多少因為他是愛酒之人。近日讀劉教授的散文集《能不依依》，看他解說馬天尼的調製之法，心嚮往之，到杜康小店購苦艾(Vermouth)與杜松子(Gin)酒各一。多番試驗後，還是杜松子苦艾作五一之比最為合意。

我喝酒是淺嘗，絕少喝醉的，每讀到歷史上文人雅士的豪飲壯舉，只有驚嘆的份兒。海明威的《流動的盛宴》(A Moveable Feast)，講述他在二十年代巴黎文藝圈的生活。乖乖的，從早到晚，一杯又一杯的酒，跟某畫家剛喝完，轉個街角跟某作家又喝過，可謂天昏地暗。他一生都是醉醺醺的，但等不到喝酒死掉，六十一歲那年就吞槍自殺了。在書中跟他豪飲的費滋傑羅，即《大亨小傳》(The Great Gatsby)那位神經兮兮的作者，卻在四十多歲喝酒太多英年早逝。

海明威雖然常常神智不清，但沒有影響他那手乾脆得如子彈的英文。少用形容詞、盡量用最淺顯的字、力求精簡，都是海明威當記者時練回來的。

大家不妨做個實驗，隨便挑一本海明威的著作，翻到任何一頁，數一數有多少個字是三個音節以上的(如remarkable就是四音節了)。我敢打賭不夠百份之一！

讀海明威，宜以好酒作伴，闖進那個又tough又無奈的世界。

執書‧二

白雪紛飛，在家中躲了兩天，喝茶讀書是指定動作(家中沒有電視，只在網上看節目)。

這本A Little History of the World很有名，作者是藝術史家Ernst Gombrich。他寫了一本更有名的The Story of Art，而手頭上這本小書是他的「少作」。是從德文譯過來的，但譯筆非常流暢，作者本人亦有份審閱，比較可靠。有台灣的中文版，但譯文如何就不清楚了。能讀英文的就買英文版吧。

讀到書的最後一章，有這樣意義深刻的一段：

I know a wise old Buddist monk who, in a speech to his fellow countrymen, once said he'd love to know why someone who boasts that he is the cleverest, the strongest, the bravest or the most gifted man on earth is thought ridiculous and embarrassing, wheras if, instead of 'I', he says, 'we are the most intelligent, the strongest, the bravest and the most gifted people on earth', his fellow countrymen applaud enthusiastically and call him a patriot.

不到三百頁的書，把世界史從遠古到二戰講了一次。由於對象是兒童，年份、人名可免則免，讀來暢快非常。雖然有些小瑕疵(例如把古代的中國描寫得太美好了)，但仍是絕對一流的入門著作，值得推薦。

這類人人能懂但又包羅萬有的書，其實是最難寫的書，大家同意否？

執書‧一

香港人喜歡玩PUN(一語雙關)，好端端的電影名字也要起得奇奇怪怪，害得香港人寫錯別字愈來愈多。我不甘後人，起了「執書」這個欄名，不定期跟大家談談近來讀的書。在美國六年多，憑著研究生微薄的薪水，加上現在誤人子弟的收入，藏書竟有近千本。於是呢，常常在家「執書」。比如近來看的是中國近代史，便把家中的有關書籍都找出來參考，過後興趣不同了，又把另一題材的書籍都找出來，搬來搬去，生生不息，此其一。欄名的第二重意義，是我對書本的一份執著。所謂執著，不是走遍天涯找些珍貴的版本，也非小心翼翼的保存藏書(我讀過的書大都飽受摧殘，又折頁又咖啡漬的)。只是對知識的執著和沈迷，害我一本又一本的，堆積如山，走上不歸的書蟲路。

讀書博雜，卻無人傾訴。身邊的人大都受生活所累，讀書成了奢侈的玩意，沒有興趣聽我說這本那本小說寫得如何精彩。以防閱讀成了自瀆，間或在此聊聊好書，也算是健康的發洩。我更歡迎大家來點插科打諢，為這個反智的時代，找回一點點的文化。

兩大本1Q84快讀完了(第三卷仍未出版)。兩位主角交替的寫作形式，村上春樹用過不止一次了。人物和情節是一貫的疏離、冰冷，圍繞著文學創作《空氣蛹》和異端宗教兩大主題。剛巧在暑假讀過奧威爾的1984，看不出其如何影響這本1Q84：只是前書中有Big Brother，這裡則有所謂的Little People，但Little People(以及書中其他的奇怪東西，如兩個月亮)到底有何含意，我還是一頭霧水。也許要待讀完第三卷後，才知道這本甚具野心的作品到底想說什麼。

寒假時在中環老牌英文書店買了一本中文書，是李銳的《李銳新政見‧何時憲政大開張》。李銳是位老黨員，當過毛澤東的秘書，寫了一本廣為引用的《廬山會議實錄》，坐過文革冤獄，今年九十三歲，是公認的毛澤東專家。其中對列寧式共產政權的批判，以及對政治體制改革的意見，以內地的標準是相當「大膽」的言論，怪不得他的書都成了禁書。

近來也讀了劉紹銘的散文新結集《能不依依》和《方留戀處》。很喜歡他的《吃馬鈴薯的日子》和《二殘遊記》，看過幾遍，從此在書店見到他的書都不放過，成了他的粉絲。不認識劉紹銘的朋友，不妨試試看。

Twenty Ten

一年開始，既未能回顧，亦不敢展望。去年做的研究生死未卜，來年會做的研究只有點眉目，此所以未能瞻前顧後。除了是個工作過份熱忱的學究，我還是一個合格的伴侶、未算不孝的兒子、有點馬虎的教師，兼且未曾賣友求榮，亦不懂勾結外國勢力，拉上補下也算是個好人。過去如是，未來如是。

學術的路會否平坦？不知道。會不會中途轉行搵真銀？不知道。只知道我這一刻很快樂，未來一年該會更快樂。我總是如此樂觀得有點天真，相信明天會比今天更好。撒馬利亞會應該找我作代言人。

快樂是可以自由的做研究、強迫學生聽我胡扯、薪高糧準多假期，兼晚上夠精神讓我讀完許多許多的書。

我不是教徒，但常有感恩的情懷。看見杯中的半杯水，會忘記失去的另外半杯水，亦慶幸得到的不是半杯尿。

朗豪坊兩則

爛電影的樂趣

髮膠男A：你估下步驚雲死唔死得去呢下？
髮膠男B：唔會既，佢跌左落去之嘛。
濃妝女A及B：(表示認同)

這是一部爛透了的電影。角色平面、劇情薄弱，幾位主角演技拙劣，只懂把蹩腳的對白生硬的唸出來。片中唯一合格的演出，是戲份不足十分鐘的林雪。

據說，電影的賣點在其精彩的動作特技。精彩與否我不敢說，但我敢說其九成是抄襲自美國電影《300》的。 片頭片尾的主題曲，很難聽。雲先生還像在唱歌，但風先生的歌喉，則跟他的演技一樣叫人難受。

電影爛透，但我跟伴侶卻能樂在其中，一個半小時都在忍笑。笑不能不忍，因為場中不少的髮膠男和濃妝女都看得認真、看得投入。


給女士開門
我給一年若二十的女子開門，讓她先行。此乃久居美國後之本能反應，與對方之年齡、樣貌、性別沒有關係。

該女子沒有道謝、沒有微笑，只保持其不悅的臉色(咀MIUMIU是也)，似乎覺得我的行為跟她的年齡、樣貌、性別極有關係。即是說，我有溝佢既嫌疑。

但我門還是照開，未能入鄉隨俗。

行文三步曲

據班雅明One-Way Street中的一段：

Caution: Steps

Work on good prose has three steps: a musical stage when it is composed, an architectnoic one when it is built, and a textile one it is woven.

(Edmund Jephcott的翻譯，Schocken出版社零七年漂亮的新版)

不想德文譯英文再譯中文。翻譯就像非禮原文，上下其手；再翻譯就是強姦原文，亂幹一通。

班雅明的大意也許是：作品文字要好，要像樂曲般疾除有致、起伏有序，要像建築般考慮周全、架構完整，要像紡織般環環緊扣、心思細密。

這本書是在某年三月中在芝加哥買的。只記得風很大很冷，建築物很灰很黑。

政改討論

明報新聞網-論壇-論壇--來函．陳君﹕「5區總辭」貶低我的選舉權-20091205

http://news.mingpao.com/20091205/fab1.htm

大家有時間不妨一讀。




討論政改刻不容緩，但修改一下文字還是應該的。「應受」不知何解，「遺憾」不可作動詞，「討厭」不是評論文章的用語(如果這是一篇評論文章的話)。

換著我是作者，我會用真名刊登文章。隱姓埋名，說服力會打個折扣。若每天的評論都由「陳君」「張君」「李君」所佔據，讀者大概不會關心。不過這是個人選擇，無所謂對錯。

作者的大意是，人民的一些天賦權利，不應用投票來決定，否則會有合法、合理剝奪天賦權利的可能。若大家同意普選是天賦權利，那公投就隨時把沒有普選的現狀變得理所當然。

問題一：譴責政府不予普選，踐踏人權，這個策略何時方休？政府對這類的「道德規勸」(moral persuasion)會有反應嗎？

問題二：若「五區總辭」的單一議題是「何時有普選？」而非「應否有普選？」，那作者的論點是否就無效了？

問題三：若中央政府不同意普選是天賦權利(或只有某種的「普選」才算天賦權利)，那什麼譴責豈不成了對牛彈琴？

雨城紀虛‧第一回

清理舊物之時，在從西雅圖運來的紙箱裡頭，找有一疊厚厚的文稿。隨意翻閱，才發現不是我的東西，想是離開華大之時，匆忙之間塞到箱子裡面。文稿既無署名，亦無日期，以中文電腦打字。細看一下，既似日記，亦像小說，滿紙盡是荒唐言，相信是某研究生的生活雜記。其諧謔處見無奈，幼稚中帶理想，文筆雖然拙劣，但亦頗有一讀的價值。

我工作忙碌，只好每晚從文稿上抄些片段，給大家消遣消遣。文稿連題目也沒有，我唯有冒昧的以「雨城紀虛」作題。文稿中的故事發生在雨城，而其中人物虛虛實實，真假難分，稱不上「紀實」，但總算是「紀虛」。文稿作者也許是看舊小說太多，模仿章回小說的作法，說不上精彩紛陳，但肯定是結構鬆散，希望大家不要見怪。


***

第一回：渡遠洋負笈雨城腹中空，放厥詞落難異地根底淺

正是午後時份，飯氣攻心之時，雨城大學一個小小的課室裡頭，擠著三十多人。課室前後，相互輝映：前排的學生聚精會神，用七種顏色的筆將老教授小寶寶的片言隻語，一一抄下。只見同學們筆影無蹤，連小教授的一聲咳嗽，也能準確的以「咳」字記下。課室後排，則人人神情呆滯，手上沒有筆記，一副似聽非聽的樣子，更見數人已沉沉睡去，見其點頭稱是，還是為聽課聽得陶醉。在這班行屍走肉間，有一亞裔男子，二十出頭，一臉稚氣。此人姓言名舊新，剛學成於香港老牌學府半山大學，到雨城大學來讀博士。

小教授喃喃有詞，講解其拿手的「公文袋定理」。舊新聽了煩悶，心想這在經濟學理論中重要的「公文袋定理」，都在半大學過了，實在不應在課室浪費時間。好不容易捱到下課，舊新跟一眾同學，跑到經濟系大樓外閒聊。

但見大樓門外，煙霧迷漫，如入仙境。須知研究生者，壓力尤重，尼古丁乃成為課餘活動之必需。課前課後起勁抽，一天噴出的煙霧，足夠毒死一頭大象，一天積累下來的煙屁股，足夠砌成一件藝術品。言舊新不好此道，但要跟同學們打交道，必要墜入五里霧中。

「為什麼研究生抽煙的比本科生多這麼多？照理說，預期收入較高、較穩定的人，吸煙的成本較高。研究生浪費五年青春，求的就是一份比本科生穩定、收入好的工作，那為什麼研究生都喜歡吞雲吐霧？」言舊新問。

「你這個分析就不夠嚴謹了。」田利泰揚一揚手上的香煙，一臉惆悵的說：「我們這些一年級生，前途未卜，命運由一班尊貴的教授們主宰。我們年尾那個資格考，一戰定生死。想想看，教授們改你的卷子的時候，碰巧心情不好，也許是股票失利，也許是跟老婆吵架，把一肚子的氣發洩到你的卷子上，那你只落得個棄甲曳兵的下場。」

「不會那麼兒戲吧？」言舊新聽了有點害怕。

「好了好了。就算教授們公正嚴明，正襟危坐的改你的卷子。如果你考試前一晚緊張起來，睡不著，眼睜睜的望著天花板愈想愈怕，第二天迷糊一片，把x當成y，將a看作b，那你就百口莫辯了。」田利泰瀟洒的把煙屁股一拋在地，狠狠的用腳一踏，一臉尼古丁帶來的舒泰。

田利泰是寶島來的學生，年紀比言舊新要長一些。從前唸的是數學，轉行讀經濟，言舊新跟他頗合得來。若無英語人士在場，言舊新會努力的說半生不熟的國語，可憐田利泰要從歪歪斜斜的發音中猜度其意。言舊新為人魯莽，先行而後三思，做事不太可靠。田利泰剛剛相反，深謀遠慮，凡事先作最壞的打算，行事成熟得多。兩人互補長短，實為港台友誼之典範。

「話說回來，」田利泰點起第二根香煙：「我們這些研究生朝不保夕，一年級怕過不了考試，過了考試苦於找題目，找到題目又煩惱找導師，論文寫完又要找工作。今天不知明天事，讀得不好回到家鄉灰頭土臉，多吸幾口煙是基本人權呀。」

「但老兄你實在吸得太多了。」言舊新笑說：「對啊，宏觀的功課你做了沒有？」

「那份功課真的很麻煩。」從印度來的沙沙華剛巧在旁埋怨道。

「是啊。我們要用『地對空飛彈軌跡定位法』，先把國民收入算出來。然後再從『摩諾托夫雞尾酒系統』，將利息的起跌來模擬。乖乖的，我們這位史可法教授的學說真高深，我密密麻麻算了幾張紙呢。」言舊新附和說。

沙沙華無奈的笑了幾聲，又吸了兩口紙煙。此人聰明絕頂，有深厚的統計學背景，說話有時是尖刻了一些，但其老實直接，很得言舊新欣賞。言舊新跟沙沙華和田利泰都是老友，獲益不少。可是呢，兩位同學都是資深煙民，平日手不釋煙，言舊新被迫相濡以沫，吸了不少二手煙。

「一年級的所謂訓練，他日用到的不到一半。這樣囫圇吞棗的讀一年，旨在給大家知道一下經濟學的行情，好讓沒興趣沒能力的早點知難而退而已。」田利泰道。

「好了好了，煩惱事不要多談。我們吃PHO去。」言舊新提議說。

PHO者，越南之美食也。香濃的牛肉湯，晶瑩剔透的米粉，加上幾片血紅的生牛肉，不用美金六元，乃係研究生充飢之首選。雨城大學附近，有不少賣PHO的小店，裝修簡陋，服務欠奉，顧客一聲"Number 2, large!"，侍者機械的一句"Thanks"回應，瀟洒非常，從不拖泥帶水。不消一分鐘，三碗熱騰騰的PHO，已送到港、台、印三地人的面前。

言舊新咬著米粉和牛肉，投訴說：「據我的意見，一年級的課程都是浪費時間。功課無聊，糊里糊塗的計一大堆，什麼艱深的題材都略過了。一年下來一篇學術文章也未看過，以後還做那門子的研究了？」

「言老弟你不對啦。雨城大學的經濟系，跟長春藤是十萬八千里，只算是中游的學系。收回來學生，質素參差，並非全都以學術為志。你把一年級的課程弄得太過高深，也只是曲高和寡，學系早晚倒閉。」田利泰說。

「這是問題所在了。質素參差，教學也就顧此失彼，課程內容唯有取法乎下，小心翼翼的不把學生嚇怕。我們系裡的教授個個來歷非凡，都曾在學術界幹過轟烈的一番事業，只是面對一班神情呆滯的學生，心下留情而已。就拿我們的龍查理教授來說，他創立的『蛋黃蛋白分離法』，可謂影響深遠...」沙沙華道。

「小聲一點！龍教授就在那邊呢。」田利泰輕聲說。

到底龍教授是何許人？其「蛋黃蛋白分離法」又是什麼高深的理論？且聽下回分解。